第29章 骚乱(1)

1936年9月15日，巴黎，马蒂尼翁府

法郎贬值的消息是早上七点整由财政部发布的

没有新闻发布会，没有记者提问，只有一份简短的通告，刊登在《法兰西共和国公报》上，措辞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——“为促进出口贸易平衡，法兰西银行决定调整法郎汇率，新汇率为1盎司黄金兑XXX法郎……”

但整个巴黎还是在消息发布后的半小时内炸开了锅

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，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，看着楼下的街道，七点刚过，圣但尼方向的工人区己经有零星的人群开始聚集，不是游行，不是抗议，只是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角，手里拿着刚送到的早报，交头接耳，有人抬头看向马蒂尼翁府的方向，有人指着报纸上的标题激动地说着什么，还有人只是沉默地抽烟，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

杜克洛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壶新煮的咖啡，脸色不太好

“总书记同志，圣安托万郊区的几个工厂己经停工了”他把咖啡壶放在桌上，翻开笔记本，“工人们聚在车间里讨论贬值的事，没有人干活。总工会的人打电话来，说他们正在派人去解释，但——效果不太好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我转过身，把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，“面包店那边呢？”

“巴黎第十六区的几家面包店己经开始涨价了，不是法郎贬值的问题，是恐慌性涨价——店主们怕明天进价更贵，今天就先涨了”

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恐慌性涨价，比通胀本身更可怕，通胀是慢性的、可预测的、可以用政策应对的；恐慌是急性的、不可控的、像瘟疫一样会传染的，一旦市民开始抢购，一旦商店开始囤积居奇，一旦“明天会更贵”成为一种共识——那人民阵线政府就真的完了

“让达拉第的人立刻行动”我说，“《物价管制法》今天必须签署生效，不能再等议会慢慢讨论了——用行政命令，临时管制”

杜克洛犹豫了一下：“可是议会的程序——”

“杜克洛”我打断他，“等议会走完程序，巴黎的面包价格可能己经翻倍了，先斩后奏，责任我来扛”

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快步走出去

我重新端起咖啡杯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，聚集的人群比刚才多了，有人举着简易的标语牌——我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，上面写着“我们要面包”和“打倒物价飞涨”。没有红旗，没有国际歌，没有“多列士万岁”——只有愤怒，赤裸裸的、不加修饰的、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愤怒

这种愤怒，比右翼的子弹更致命

上午九点，马蒂尼翁府，紧急内阁会议

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三天前法郎贬值方案讨论时更紧张，布鲁姆坐在我左手边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，嘴唇紧抿着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，达拉第坐在我右手边，手里拿着那份刚起草完成的《物价管制法》草案，指间的香烟己经烧出了一截长长的烟灰，随时可能掉下来

内政部长萨朗格罗第一个开口，声音急促：“多列士先生，巴黎市区己经出现了至少二十起自发性集会，规模不大，每处几十到几百人，但数量在增加，里昂、马赛、里尔也传来了类似的消息，工人们没有组织罢工，但——他们不上工”

“警察局那边呢？”我问

“警察局的人手不够”萨朗格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如果集会规模继续扩大，我们可能需要调动宪兵队”

“不行”我斩钉截铁地说，“不能让工人看见宪兵的刺刀，这不是镇压能解决的问题，这是面包的问题——面包的问题要用面包解决，不是用刺刀”

达拉第把那份《物价管制法》草案推到我面前：“草案己经准备好了，基本民生商品——面包、牛奶、黄油、鸡蛋、煤炭、汽油——价格冻结在9月10日的水平，任何商店不得涨价，任何批发商不得囤积，违者处以罚款、吊销执照，情节严重者移送司法机关”

“够用了”我快速浏览了一遍，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，“立刻发布，今天中午之前要贴到每一个街区的公告栏上”

布鲁姆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：“多列士，你知道物价管制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政府要补贴差价，面包店进价涨了，售价不能涨，差额谁来补？国库，我们的财政储备己经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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